妈妈的秘密-山(1-9)【字数:22004】
第一章 猪头山暑假的第一天,我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。
锅铲碰铁锅的脆响,油星溅开的细碎声,还有我妈杨菲菲哼歌的声音。她做饭的时候总哼歌,哼的永远是那几首老掉牙的英文歌。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觉得这声音比闹钟管用。
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,七点二十。暑假第一天,七点二十。我妈是故意的。
我磨蹭着爬起来,穿着拖鞋晃到厨房门口。我妈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,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。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三碗粥,一碟咸菜,一碟煎蛋,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。
“哟,起了?”我妈头也没回,“去叫你爸吃饭。”
“你咋知道我醒了?”
“拖鞋声那么大,跟头熊似的。”
我转身去敲主卧的门。我爸顾渊正坐在床边穿袜子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袋耷拉着,一脸没睡够的样子。他最近在忙一个什么市政项目,天天加班到半夜。
“爸,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
饭桌上,我妈坐在我对面,一边喝粥一边翻手机。我爸坐在旁边,低着头扒饭。我坐在他们中间,觉得这个画面挺熟悉的。
“老顾,”我妈放下手机,“我暑假想出去走走。”
我爸没抬头。“去哪?”
“云南。”
我爸筷子停了一下。“云南哪儿?”
“你不认识,一个小地方。边境那边,叫猪头山。”
我爸终于抬起头。“猪头山?”
“嗯,同事推荐的,说那边风景特别好,还没怎么开发,适合徒步。”
我爸放下筷子。“我好像听老周说过这个地方。他说那个地方不太平,走私的,贩毒的,什么人都有。当地人都绕着走。”
我妈笑了一声。“老周当兵是哪年的事了?”
“就是因为什么年代了才更危险。越是没人管的地方,越是什么人都有。”
“你听老周吹吧。”
“我不是听谁吹,我是——”我爸看了我一眼,“南山,你妈要去云南边境徒步,你说说她。”
我正低头喝粥,被点名了,抬起头来。“猪头山?”
“嗯。”
我放下碗,拿过手机搜了一下。信号不太好,页面转了半天才出来。我翻了翻,越翻越皱眉。
“妈,这地方确实不太行。你看这条新闻,去年有个驴友在那边失踪了,到现在没找到。还有这个帖子,说那边有武装走私的,警察都管不了。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我妈挥了挥手,“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能吓唬人。”
我爸叹了口气。“我不是吓唬你,我是认真在说。”
“我也认真在说。”我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,“我就是想去看看。你想想,我一年到头待在医院里,天天闻消毒水味,好不容易放个暑假,你让我在家待着?”
“你可以去别的地方。”
“别的地方人多。三亚、丽江、大理,全是游客,有什么意思?”
“有意思的地方多了,不一定非得去危险的地方。”
我妈把碗放下,看着他。“老顾,我做了二十年医生,什么没见过?”
“那你去吧。我不拦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我妈笑了。“这就对了嘛。”
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定了。但我爸没放弃。
第二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爸又提了。他说他今天专门给老周打了电话,老周说猪头山那边最近又出事了,一伙走私的跟当地村民起了冲突,动了刀。我妈听了,筷子停了一下,然后说:“老周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我爸说:“他在那边待了八年。”
我妈说:“八年能说明什么?他待了八年,不也好好的回来了?”
我爸不说话了。我在旁边插嘴:“妈,你看这个。”我把手机递过去,上面是我白天截的图,一个旅游论坛上的帖子,标题写着“猪头山千万别去,我差点回不来”。我妈看了一眼,把手机推回来。
“网上什么人都有,你别什么都信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非要去那儿?”
“因为我想去。”
“想去的理由呢?”
她停了一下。“没有理由。就是想去。”
第三天中午,我妈在厨房做饭,我爸站在门口,又提了一次。这次他没说危险,他说:“你要是想去徒步,我陪你去。等我这个项目完了,八月份,咱们一起去。别一个人去。”
我妈切菜的手停了一下。她背对着我爸,我看不见她的表情。
“你八月份有空?”
“我尽量。”
“你去年说带我去日本,也没去。”
“去年是去年。”
我妈把菜刀放下,转过身来。她看着我爸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特别不想让我去?”
“我不是不想让你去,我是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我妈打断他,“不去了。”
我爸愣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你说得对,那个地方太危险。我换个地方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去澳大利亚吧。我有个同学在墨尔本,早就让我过去玩了。”
我爸脸上松了下来。“澳大利亚好。安全,风景也好。”
“嗯,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我妈转过身继续切菜。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她切菜的背影,刀起刀落,很稳。
我妈这个人,我太了解了。她是那种在手术台上能站八个小时不喝水的人。她决定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我爸说了三天,她都没松口。今天忽然松口了——这不像她。
她越是笑着说“不去了”,我越觉得她要去。
当天晚上,我趁我妈洗澡的时候,溜进了书房。我妈的电脑开着,她从来不关电脑,说关了再开麻烦。她对这个东西也不太懂,密码是她的生日,我早就知道。
我打开浏览器,翻她的搜索记录。前面的记录都被清了,但最近一条还在。她忘了清。
搜索框里写着:“猪头山 徒步 路线”。
点进去,是一个户外论坛的帖子,里面有人贴了猪头山的详细路线图,还有住宿点、水源地、注意事项。我妈在那个帖子里收藏了好几个回复,都是关于“一个人徒步”的。
我又翻了翻她的浏览记录。她在查“猪头山 天气”“猪头山 住宿”“猪头山 交通”。每一条她都点进去看了很久。
最后,我点开了她的邮箱。她的邮箱也没关。收件箱里有一封邮件,是携程发的,确认订单。订单内容是一张机票,深圳飞昆明,下周三,上午九点四十。
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。然后我关掉浏览器,清掉我的痕迹,退出了书房。
我妈根本没买去澳大利亚的机票。
她买的是去昆明的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妈表现得很正常。上班,下班,做饭,看电视,跟我爸撒娇,跟我拌嘴。她甚至陪我爸去了一趟超市,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,说“屯着,免得你们爷俩饿死”。我爸很感动,第二天主动洗了碗。
但我注意到一些细节。我妈上班的时候,有时候中午不回来,说是在医院食堂吃。但我打电话到医院,护士说她中午出去了。
还有一天晚上,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书房灯亮着。我妈坐在电脑前,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。她听见声音,飞快地关掉页面。我问她在干什么,她说查澳大利亚的旅游攻略。
我没多想,回去睡了。
过了一个星期,我趁我妈不在家,又进了书房。这次我打开的是她的支付宝。她的付款记录里有一笔,是三天前付的,收款方是“昆明某某户外用品店”,金额是两千多。我点开详情,买的是登山鞋、冲锋衣、手电筒、急救包、还有一把折叠刀。
澳大利亚不用这些东西。
我关掉支付宝,打开她的携程。除了那张去昆明的机票,还有一张回程票,是两周后的。两张票,都是一个人。
我算了一下时间。她下周三走,两周后回来。我爸以为她去澳大利亚,她同学在墨尔本——她大概跟同学说好了,让她帮忙圆谎。
我关掉电脑,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然后我打开手机,点开订票页面。飞昆明的航班,下周三,上午九点四十。经济舱还有票。
我点了确认。
然后我打开微信,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:“爸,我暑假也想去旅行。”
我爸秒回:“去哪?”
我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“杭州。”
“行。注意安全。”
“嗯。”
我关掉手机,站起来,走出书房。我妈的房间门关着,里面传来很轻的声音。她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楚。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只听见最后一句:
“嗯,下周三见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我回到自己房间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我脑子里全是那双红色高跟鞋,那条酒红色的丝裙,还有那张去昆明的机票。
她一个人去。她约了人。
那个人是谁,我不知道。
但下周三,我会比她早二十分钟到机场。
第二章 出发前
平心而论,我妈杨菲菲是个很漂亮的女人。
这话由我来说,其实挺不合适的。哪有儿子评价自己妈长相的?但我不得不说,她确实好看。四十岁的人了,腰还是细的,腿还是直的,穿白大褂的时候看不出来,一换便装就很明显。她每周去三次健身房,雷打不动。有时候我陪她去,她在跑步机上跑四十分钟,我在旁边举铁,她跑完过来看我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,脸微微发红,站在那儿看我的动作,说“你腰没沉下去”。我有时候想,她要是不当医生,去当个健身教练也能干得不错。
她的胸和屁股都保持得很好。我不是故意看的,是去年夏天有一次她穿了一条比较贴身的运动裤,从客厅走过去,我正好坐在沙发上,抬头看了一眼。就那一眼,我记住了。后来我刻意不去看,但有时候还是会瞥见。她在家穿得随便,T恤和运动裤,不化妆,头发随便一扎。但出门的时候会收拾,尤其是跟同学聚会的时候,会穿裙子,会涂口红,会戴耳环。她那些同学都说她“这么多年一点没变”。我在旁边听着,心里想,是没怎么变。
她有一双红色高跟鞋。华伦天奴的,鞋跟又细又高,酒红色,鞋底是黑色的。那双鞋是她前年参加同学聚会前买的。我记得那天她拎着购物袋回来,在客厅里拆开,试穿,站在穿衣镜前照了半天。我爸在旁边说“好看”,她笑了笑,然后脱下来放回鞋盒,塞进鞋柜最里面。从那以后,我再没见她穿过。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不穿,她说“太高了,穿着脚疼”。但我知道她同学聚会那次就穿了那双鞋去的。回来的时候脚后跟磨破了,贴了两个创可贴,但她心情很好,哼了一晚上的歌。
这几天她一直在给我们做好吃的。
从她说“不去了”那天开始,她每天变着花样做。早上是虾饺、烧卖、肠粉,中午是红烧排骨、清蒸鱼、老火汤,晚上是海鲜粥、炒河粉、白灼菜心。冰箱里塞满了东西,冷冻层全是包好的饺子和馄饨,她说“你们爷俩不会做饭,这些够吃半个月”。我吃了三天就觉得裤子紧了。以前我的腰围是三十一,现在坐下来,裤腰勒出印子。
“妈,你是不是在喂猪?”
“你就是猪。”她头也不抬,继续包饺子。
我爸这几天也一直在。他那个项目好像告一段落了,每天准时回家,比平时早很多。他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坐,看手机,偶尔抬头看一眼我妈在厨房忙活的背影。有一天他忽然问:“你墨尔本那个同学,叫什么来着?”
我妈手里正切着姜,头也没回。“周妍。跟你提过的。”
“哦。她结婚了吗?”
“结了。离了。现在一个人住。”
“那你去了住她那儿?”
“嗯。”
“要不要带点什么礼物给人家?”
“不用,她什么都有。”
“那不行,第一次去人家家里住,总得带点东西。”我爸站起来走到书房,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茶叶。“这个给她带过去。大红袍,我一个福建的朋友送的,她说喜欢喝茶。”
我妈接过茶叶看了一眼。“行,我带。”
她把茶叶放进橱柜,继续切姜。我爸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,又说:“你那个行李箱够不够大?要不要再买一个?”
“够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两周后。”
“机票订好了?”
“订了。”
“哪个航空?”
“国泰。”
“哦。”我爸点了点头,“国泰好。”
他坐回沙发上,继续看手机。我坐在餐桌边,看着我妈切姜的侧脸。她切姜的动作很稳,刀起刀落,每一片都差不多厚。她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,不是那种高兴的笑,是那种“你问吧,你问多少我都答得上来”的笑。
这几天她特别乖。
乖得不像她。
我妈是什么人?她是那种在家里说一不二的人。她说吃什么就吃什么,她说周末去哪就去哪,她说这个月不许买新鞋就不许买。我爸在她的领导下活了这么多年,早就习惯了。但这两天,她忽然变得很好说话。我爸说“晚饭简单点就行”,她说好,然后做了一桌子菜。我爸说“你那个行李箱放墙角碍事,要不挪一下”,她说好,然后挪了。我爸说“你走了我怎么办”,她说“你吃饺子啊”,然后笑了。
她越是这样,我越确定她要搞事情。
我妈这个人,我从小到大看了二十年。她有个习惯——心里有大事的时候,表面会特别平静。我高考那年,她每天照常上班,照常做饭,照常跟我有说有笑。等到我考完最后一科出来,她站在校门口,看见我就哭了。那是她唯一一次在我面前哭。后来我爸说,高考那三天,我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,但她白天一点都看不出来。
现在就是那种感觉。
她太乖了。乖得不像她。乖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有一天下午,我爸去上班了,我妈在卧室里午睡。我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,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,就去了健身房。我妈不阻止我,她说“去吧,别练太狠”。我练了一个多小时,回来的时候满身是汗,进门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里,面前摊着一本杂志,但她没在看。她在发呆。眼睛盯着杂志上的某一页,但翻都没翻。我进门她都没听见。
“妈。”
她猛地回神。“回来了?”
“你看什么呢?”
“随便翻翻。”她把杂志合上,“去洗澡吧,一身汗。”
我去洗澡。热水冲下来的时候,我闭着眼睛想,她刚才在发呆什么。是在想那个叫周妍的同学?还是在想猪头山?还是在想那双红色高跟鞋?
洗完澡出来,我妈已经换了衣服。她穿了一条我没见过的连衣裙,浅蓝色的,收腰的,下摆到膝盖上面一点。她站在穿衣镜前,侧着身,看自己的腰线。
“妈,你穿这个干嘛?”
她转过身,看见我,笑了一下。“试试。好久没穿了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是吗?”她又转头照了照镜子,“你爸说我穿蓝色显白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了一圈,裙摆微微扬起来。然后她脱下来,叠好,放进衣柜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把裙子挂回去。衣柜里面,那件酒红色的丝裙挂在最里面,旁边就是那个鞋盒。鞋盒上面落了一层灰,但盒子边角很干净,像是最近被人擦过。我没说话,转身回了房间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爸又说起了墨尔本。他这几天好像特别关心这个。他问我妈墨尔本几月份最冷,问我妈要不要带羽绒服,问我妈那个同学家有没有电梯。我妈一边吃一边答,答得很快,像背过了一样。我爸说“你同学叫什么来着”,我妈说“周妍”。我爸说“对,周妍”,然后点了点头。
我低头吃饭,心想,周妍是真有这个人的,我见过照片。我妈大学时候的合影,里面有个女生叫周妍,圆脸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我妈说她现在在墨尔本做会计,离婚了,一个人住。这些都是真的。但机票是假的。
一个谎言要九句真话去圆。我妈在这方面很擅长。
吃完饭,我妈去洗碗。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我坐在旁边看电视。过了一会儿,我爸忽然对我说:“你妈走了,你晚上别老出去,在家看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饭你自己解决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别老点外卖,冰箱里有饺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爸看了我一眼。“你怎么这么听话?”
“我一直很听话。”
“你妈要走了,你不想她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两周就回来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我爸靠回沙发上,过了一会儿又说,“你妈最近是不是有点怪?”
我心里一跳。“哪里怪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感觉她……特别配合。”我爸皱了皱眉,“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我说什么她都要顶两句,这两天我说什么她都说好。”
“那不是挺好的吗?”
“是挺好的。但是——”我爸没说完,摇了摇头,“算了,可能是我多想了。”
他继续看手机。我转头看了一眼厨房。我妈背对着我们,站在水池前,水声哗哗的。她的肩膀很稳,头微微低着。从背后看,她的腰很细,屁股很翘,双腿笔直。我收回视线,看着电视。
电视里在放一个旅游节目,正好在介绍澳大利亚。主持人站在墨尔本的海边,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笑得特别开心。我拿起遥控器换了台。
过了一会儿,我妈从厨房出来,擦着手。“你们明天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我爸说。
“我做红烧肉吧。”
“行。”
她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,拿起遥控器翻了翻。她靠在我爸旁边,头微微歪着。我爸伸手搂了一下她的肩膀。她没躲,还往他那边靠了靠。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电视,跟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我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我还小,我妈也还年轻,她经常这样坐在沙发上,靠着爸爸,我在旁边玩玩具。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画面会一直持续下去。现在我觉得,这个画面可能很快就会变。
但我不知道会怎么变。
我只知道下周三,我会在机场等我妈。
而她不知道我在等她。
——第二章完——
第三章 同一班飞机
周三早上,我妈比平时起得还早。
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走动的脚步声,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,还有她压低嗓子跟我爸说话的声音。我躺在床上没动,竖着耳朵听。
“你真不用送我,我自己打车去。”
“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墨尔本那边冷,你带了外套没有?”
“带了。”
“你那个同学,叫周妍的,你到了跟人家好好说,别跟在家似的那么凶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凶了?”
我爸笑了一声。“你什么时候不凶?”
我妈也笑了。“行了行了,你回去睡吧,还早。”
然后是开门的声音,行李箱轮子滚出门槛的声音,门关上的声音。我从床上坐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。我妈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,拖着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,走到小区门口,上了一辆出租车。
车走了。
我放下窗帘,看了一眼手机。七点二十。她说她十点的飞机,从家里到机场打车四十分钟,她提前两个半小时走,确实像赶十点飞机的人。
但我知道她赶的不是十点那班。
我收拾好东西,磨蹭到快十点才出房间。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,看见我出来,抬起头。
“你几点的飞机?”
“中午的。”我说,“十一点半。”
“你也走了,家里就剩我一个了。”
“你好好上班。”
“我做饭怎么办?”
“妈包了那么多饺子在冰箱里,你煮饺子总会吧?”
我爸叹了口气。“你妈在的时候不觉得,你妈一走,这家里空落落的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想,你不知道你老婆去了哪儿,我也不知道你老婆去了哪儿。咱们爷俩在这儿互相可怜,其实谁都不知道谁在瞒着谁。
“爸,我走了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嗯。”
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。深圳的七月,早上的太阳已经很毒了。我打车到宝安机场,一路上堵了两次,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我进了航站楼,没急着去安检,先在大厅里转了一圈。飞昆明的航班,登机口在三十七号。飞墨尔本的航班,登机口在十二号。一个往南,一个往北。
我站在大厅中间,看了看时间,又看了看大屏幕。飞墨尔本的那班,状态显示“已起飞”。十点整,准时走了。
我妈现在已经在天上了。
飞昆明的那班,状态是“登机中”。我往三十七号登机口走过去,远远地就开始留意。登机口的椅子上坐满了人,有的在看手机,有的在排队。我压低帽檐,从人群后面绕过去,一排一排地看。
看见了。
她坐在靠墙的位置,穿着一件白色雪纺衬衫,袖子卷到手腕,下面是一条深蓝色阔腿裤,脚上一双米白色的平底乐福鞋。头发没扎,披在肩上,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。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,跟平时上班差不多,但比平时出门讲究。
她手里拿着一瓶水,低着头在看手机。她旁边放着一个登机箱,米色的,跟她的衣服很搭。她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跟周围嘈杂的候机厅有点格格不入。旁边几个男的时不时往她那边瞟一眼。
我站在一根柱子后面,看了她一会儿。她抬起头,往登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。她看起来很平静,跟平时出门上班没什么两样。
登机口开始排队了。我妈站起来,拖着箱子,走到队伍后面。她排得很靠后,不着急。我站在更后面,隔着十几个人,中间挡着好几个大个子,她看不见我。
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。我妈检票进去了,消失在登机通道里。我等了一会儿,等前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慢吞吞地走过去,把登机牌递给地勤。
进了廊桥,我走得特别慢,让前面的人超过去。空姐在机舱门口迎客,我最后一个进去。过道很窄,我侧着身往前走,一排一排地数。我妈的座位在二十三排,靠窗。我走过二十二排,看见她的侧脸。她正看着窗外,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。她旁边那个座位空着。
我走过去,弯下腰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Hello,美女,旁边有人吗?”
我妈转过头。
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,整个人愣住了。眼睛睁得很大,嘴微微张着,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。她看了我一秒,两秒,三秒。
“南山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——”
她说到一半停住了。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登机牌,又看了看我身后,确认我是一个人来的。
“你不是去杭州吗?”
“妈,你不是去澳大利亚吗?”
她不说话了。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无奈,又从无奈变成一种很复杂的、我读不懂的东西。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,往里面挪了挪,给我让出位置。
我把背包放好,坐下来。我们俩谁都没说话。空姐走过来提醒系安全带,我低头系好。我妈还看着窗外,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。
飞机开始滑行。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,窗外的跑道往后退,越来越快。我妈的手抓着扶手,指节有点发白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生我气了?”
她转过头看我。她的眼睛里有生气,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——像是紧张,像是犹豫,像是被人看穿之后的无措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?”
“这还用猜吗?”我说,“妈,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?你说不去猪头山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。你什么时候听过爸爸的话?他劝了你三天,你第三天忽然就松口了,还笑得那么痛快——你每次这样笑,后面准有事。”
她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再说了,”我继续道,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,这种事你干得还少吗?小时候你说带我去动物园,结果带我去了医院打针。前年你说跟同事去培训,结果自己一个人去了西藏。去年你说去医院加班,其实是去看电影。妈,你哪次说话算话过?”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“你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“我记性好,随你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飞机离地了,机身微微倾斜,窗外的地面慢慢变小。她看着窗外,过了很久才说话。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,怎么跟我没关系?”
“我是大人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没忍住,轻轻哼了一声。“你算什么大人。”
“我二十了。”
“二十也是小孩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骗一个小孩?”
她不说话了。
飞机爬升到平流层,机身稳下来。空姐开始发饮料。我妈要了一杯水,我要了一杯可乐。她把水杯握在手里,没喝,只是看着里面的水。
“你到底来干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担心你。”
“担心我什么?”
“你说呢?”我说,“猪头山。网上那些东西我都看了。走私的,贩毒的,什么人都有。你一个人来,我不放心。”
她低头喝了一口水。“我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骗爸爸?”
“因为我不想让他担心。”
“你现在也在让他担心,只是他不知道。”
她把水杯放下,转头看着我。“南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盯着我。她的眼神很认真,跟平时不太一样。我忽然觉得,这个问题不只是问我知不知道她来猪头山。她在问别的。
“我知道你来徒步。”我说,“你还买了登山鞋、冲锋衣、手电筒、急救包,还有一把折叠刀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”我想了想,摇了摇头,“没有了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头,继续看窗外。
“南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既然来了,就跟着我吧。但是有一件事,你要答应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管我做什么,你都不能拦我。”
“那要看是什么事。”
“你必须答应我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你答应我。”
她的语气很轻,但很硬。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,鼻梁挺直,嘴唇抿着。她没看我,但她的手在扶手上握得很紧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她松开了手。
飞机继续往南飞。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,下面的山脊隐约可见。我妈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她没说睡,但也没再说话。我坐在旁边,看着她的侧脸,心里想,她刚才说“不管我做什么”的时候,那个语气,那个眼神,不像是只去徒步的人。
她到底要去干什么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飞机落地之后,有些事情会变得不一样。
——第三章完
第四章 山脚
从昆明转了两趟车,到猪头山脚下的镇子时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。
这个镇子比我想象的要小。一条主街,两边是些两三层高的楼房,楼下是铺面,楼上是住家。铺面多是杂货店、小饭馆、五金店,还有几家卖户外用品的。街上人不多,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开过去,扬起一阵灰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、带着植物腐烂味道的气息,跟深圳完全不一样。
我妈站在街口,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。山很高,绿得发黑,云绕在半山腰,看不清山顶。她看了一会儿,深吸了一口气。那个表情,我说不上来,像是放松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她领着我拐进一条小巷,巷子很窄,两边是石墙,墙上爬着青苔。走到尽头,是一扇木门。她掏出钥匙开门,门后是一个小院。院子不大,方方正正的,地上铺着青石板,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,结着几个青涩的果子。正对院门是一间正房,左右各一间厢房。房子是木头结构的,很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“你什么时候租的?”我问。
“来之前就订好了。”她把行李箱拖进正房,“网上找的,一个星期。”
正房里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很简单,但够用。我妈把箱子打开,开始往外拿东西。她的衣服,她的洗漱用品,还有那件米色风衣。我站在门口看着,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,动作很利落。
“你睡左边那间。”她头也没回地说。
我把行李箱拖进左厢房,里面也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比正房小一点,但干净。窗户开着,能看到院子里的石榴树。我放下包,出来帮她收拾。
下午我们去了镇上最大的那家户外用品店。铺面不大,但东西很全。我妈拿着一个单子,上面列了一长串东西。她一样一样地挑:登山鞋、冲锋衣、头灯、手电筒、急救包、防潮垫、睡袋、绳索、指南针、压缩饼干、净水片。我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,看她蹲下来翻东西,一件一件地摸,一件一件地看。她挑东西的样子跟挑水果似的,很认真,又很随意。
“妈,你以前买过这些?”
“没有。第一次。”
“第一次你还这么懂?”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“网上查的攻略。你以为我像你,什么都不看就敢往外跑?”
我被她噎了一下,不说话了。
买完单的时候,我妈看了看购物车,忽然说:“帐篷得换一个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太小了。两个人睡不下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单子,她之前挑的是个双人帐篷。“你原来不是买了一个双人帐篷吗?”
她没立刻回答,转身往货架那边走。我跟在后面,看她挑了一个大一些的双人帐篷,蓝色的,比刚才那个重不少。她抱起来掂了掂,点了点头,放进购物车。
然后白了我一眼。说道“原来的是双人亲子帐篷,你看看的能住下一个180的儿子吗?”
出了店门,我抱着帐篷,她提着其他东西,往回走。路上经过一家小饭馆,门口挂着腊肉,香味飘出来。我妈停了一下,往里面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走。
“妈,要不在这吃?”
“回去做吧。东西都买了。”
回到小院,我们把物资一样一样整理好。我妈把东西分成两份,一份她的,一份我的。她做事很有条理,每样东西放在哪儿都有数。我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她忙活,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那天晚上,我妈做了饭。很简单,一个炒青菜,一个番茄鸡蛋,一锅米饭。我们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。天黑得晚,八点多了天边还有光。山里的风很凉,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?”
她夹了一筷子青菜。“来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久以前了。”她没细说。
我没有追问。我们沉默地吃了一会儿。她吃得很少,半碗饭都没吃完就放下了筷子。她端着碗,看着院墙外面的山,又在发呆。
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太好。可能是换了地方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我听见正房那边有声音,很轻,像是有人在翻身。我看了看手机,凌晨两点。我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第二天,我妈说要去镇上再买点东西。她让我留在院子里收拾背包,自己出去了。我收拾了一半,发现折叠刀忘了买。我妈单子上没有这一项,她大概没想起来。我想了想,出了门。
镇上只有一家卖刀具的,在街尾,铺面很小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。我挑了一把中等大小的折叠刀,不锈钢的,带锁定。老头看了我一眼,问“进山?”我说“嗯”。他把刀递给我,又拿了一盒火柴给我,“拿着,不要钱。”我谢了他,揣好刀往回走。
路过主街的时候,我看见我妈了。她站在一家小饭馆门口,背对着我,面前站着一个人。那人个子不高,戴着一顶鸭舌帽,穿着深色衣服,看不清脸。两人离得不远不近,像是在说话。我往旁边躲了躲,站在一个卖水果的摊子后面。他们说了大概两三分钟。那人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,往镇子外面去的方向。我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回走。
我绕了个圈,从另一条路先回了小院。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,脸上跟平时一样。
“买到了?”
“嗯。”我说。
她把水果放在石桌上,进了正房。我坐在院子里,拿出那把折叠刀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刀刃很亮,映着石榴树的影子。我想,我妈那个单子上没有刀。她没想到要买刀。她这种天然呆的大美女,怎么会想到这些事呢?还好我来了。
保护中老年仍然有点神经大条的妈妈,本来就是儿子的职责。我自豪地想着,把刀收进口袋。
但接下来时间,我妈越来越不对劲。
她经常发呆。坐在院子里发呆,坐在床上发呆,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,筷子停在半空,眼睛看着某个地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她的话也变少了。以前在家里,她总是那个说个不停的人,走到哪儿说到哪儿。现在她安静得让我不习惯。
傍晚,我在院子里整理背包,她坐在石阶上,看着那棵石榴树,忽然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气很轻,但在安静的院子里特别清楚。
“妈。”
她回过神。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她看着我,笑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最近老是叹气。”
“是吗?”她又笑了一下,“可能是累了。坐车坐的。”
我不信。但我也没追问。我想了想,说:“是不是我来,让你觉得不自在?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这么想?”
“你以前旅行都是跟姐妹,要么就是一个人。这次我跟着来了,是不是打乱了你的计划?”
她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你来也挺好。”
她说“也挺好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,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进了正房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。我妈以前旅行,确实都是跟姐妹或者一个人。她好像不太喜欢跟爸爸一起出门,更别说跟我了。她总说“一个人自在”。这次我硬跟来,她嘴上没说什么,但心里肯定不痛快。
她是不是有什么计划,被我打乱了?
我这么想着,有点愧疚,但又有点理直气壮。不管她有什么计划,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就是不对的。我来了,至少能看着她。就算她生气,我也得待着。
我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院子外面有虫子在叫,一声一声的,很密。
我忽然想起白天在街上看见的那个人。鸭舌帽,深色衣服,看不清脸。我妈跟他说话的时候,表情很平淡,不像是熟人,也不像是陌生人。就是那种……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她是来找人的?
不,她没约任何人。我就是猜的。电脑里没有任何约人的记录。她就是自己来的。
但那个人是谁?
我想着想着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梦里我妈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,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,背对着我。我喊她,她不回头。我往前走,怎么走都走不到她身边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院子里有鸟在叫。我推开窗,看见我妈已经坐在石阶上了,手里拿着一杯水,看着天。天很蓝,山很绿,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。
她听见我开窗,转过头来。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休息一天,明天进山。”
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那个动作很舒展,像只猫。她转过脸来,冲我笑了一下。
“南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陪我来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但那个光,我说不上来,不像是在看我。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。
——第四章完——第五章 进山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,我妈就敲了我的门。
“起了。”
我翻了个身,看了眼手机,五点半。天还没亮透,窗外灰蒙蒙的。我爬起来,穿上那套速干衣,又把冲锋衣套在外面。黑色那件,我妈给我买的。我对着镜子看了看,觉得自己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出了房间,我妈已经在院子里了。她站在石榴树下,正在绑鞋带。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冲锋衣,颜色很亮,衬得她皮肤更白。头发扎了个低马尾,戴了一顶深灰色的棒球帽。背包放在脚边,鼓鼓囊囊的,登山杖靠在石桌上。
她绑好鞋带站起来,看了我一眼。“东西都带齐了?”
“带了。”
“水呢?”
“灌满了。”
“吃的?”
“压缩饼干,能量棒,还有你昨天买的那袋牛肉干。”
她点了点头,把登山杖递给我一根。我接过来,掂了掂,很轻。她背上背包,拉了拉肩带,转过身看了我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
出了小院,天刚蒙蒙亮。镇子还没醒,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几只野狗趴在路边,看见我们,抬了抬眼皮,又趴回去。空气很凉,吸进肺里有一股清冽的味道。
走到镇子尽头,有一条土路往山里延伸。路口立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猪头山自然保护区”,下面有一行小字,看不清了。我妈在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,然后拐上了左边那条路。
这条路比右边那条窄,也更平缓。右边那条是石板路,宽,但陡,台阶一级一级往上摞。左边这条是土路,杂草从两边长出来,几乎盖住了路面。我妈选的是左边。
“这条路好走?”我问。
“平缓一些。”她说,“人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攻略看的。”
我们沿着土路往山里走。两边的树越来越密,头顶的枝叶交错在一起,把天遮得严严实实。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碎碎的,洒在地上。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,走过去的时候,裤腿很快就湿了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路开始往上。坡度不大,但一直没停过。我妈走在我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粉红色的冲锋衣在绿色的林子里很显眼。
我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。
她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。平时在家里,她总是风风火火的,走路带风,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。现在她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,身体微微前倾,背包贴在后背上,肩带把冲锋衣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。她的腰很细,从背后看,冲锋衣的下摆收进去,能看出腰和胯之间的那个弧度。那个弧度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,一下一下的,很规律。
她的腿也很长。速干裤贴在腿上,勾勒出大腿和小腿的线条。她小腿上的肌肉线条很好看,不是那种鼓起来的块状,是很流畅的,像跑过长跑的人。她每周去健身房,我知道,但平时在家看不出来,现在穿着这种贴身的裤子,背着包走山路,那些线条就显出来了。
她扎的那个低马尾,走路的时候在背后晃。后颈露出来一小截,白白的,很干净。太阳还没升起来,林子里凉,她后颈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
我盯着那个后颈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看路。
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她停下来喝水。我凑过去,也灌了几口。她靠在路边一棵树上,擦了擦汗,往前面看了看。
“还有多远?”
“今天走十五公里左右。”她说,“到第一个宿营点。”
“十五公里?”
“嗯。平路加缓坡,不算累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我们出发前算过时间。这条路相对平缓,人迹少,五天走出山,到另一端。出了山再坐车回镇上,在小院里歇两天,然后飞回深圳。前后加起来正好十天。我爸以为她去澳大利亚,时间刚好对得上。她的计划很完美。
但那个计划里没有我。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喝完水,拧上盖子,把瓶子塞回侧袋里。她抬手的时候,冲锋衣的袖子往下滑了一截,露出一段小臂。她的小臂也很白,很匀称,手腕上戴着一只很细的银镯子,是前年生日我爸送的。她平时不戴首饰,但出门的时候会戴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中午我们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吃了干粮。压缩饼干,牛肉干,还有一人一根能量棒。我妈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。她吃了一半就放下了,把剩下的包好塞回包里。
“你吃这么少?”
“不饿。”
“你早饭也没吃多少。”
“山里消耗少。”
“?我腿都快跑细了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在看远处。从这里看过去,能看到一片山坡,坡上全是密密的树,偶尔有一块石头露出来,灰白色的。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松脂的味道。她的侧脸被光照着,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抿着。她没化妆,但皮肤很好,四十岁的人了,眼角只有几道很浅的纹路,笑起来才看得见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收回视线,站起来。“走吧。”
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一些。坡变陡了,路面上开始出现石头和树根,需要手脚并用才能上去。我妈走得很小心,有时候她踩在石头上滑了一下,我赶紧伸手去扶。她的手很凉,但很有力,抓住我的胳膊稳了一下就松开了。
“没事。”
她继续走。我跟在后面,看着她弯腰爬坡的样子。她的屁股很翘,这个我早就知道,但现在她穿着贴身的速干裤,背着包往上爬的时候,那个形状特别明显。她每往上迈一步,臀部的肌肉就收紧一下,裤子绷出两道浅浅的弧线。她的大腿根也很结实,内侧的肉绷得很紧,没有一点松垮。
我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些,但眼睛就是忍不住。我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数着步子走。走了几十步,抬起头,又看见她的背影。粉红色的冲锋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,贴在后背上,颜色变深了,像一朵深粉色的花。
走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,她停下来了。
“到了。”
我抬头看。前面是一小块平地,靠着山壁,背风。平地上有人走过的痕迹,还有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。旁边有一条小溪,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石头。溪边长着几丛蕨类,叶子卷着,嫩绿色的。
“这里就是宿营点?”
“嗯。”她把背包放下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“今晚在这扎营。”
她把登山杖靠在树上,转身去溪边洗脸。我站在原地,把背包卸下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从这里看,天很蓝,山很高,周围一个人都没有。只有我们两个。
我放下包,把帐篷拿出来。双人的,蓝色的。我妈走过来,蹲下来帮我一起撑。她蹲下来的时候,速干裤绷在大腿上,膝盖的轮廓很清晰。她低着头穿帐篷杆,手指很灵活,把杆一节一节接起来,推进帐篷的套管里。她的手指很细,指甲剪得很短,干干净净的。
“你看过教程?”
“看过。”她头也没抬,“视频。别忘了你妈妈我可是高材生。学什么不快,哪像你”
又来了,我立马闭嘴,老实干活
帐篷撑好之后,天还亮着。我把睡袋和防潮垫铺好,把吃的拿出来。晚饭是泡面,我妈带的,还加了两根火腿肠。她用小锅烧了水,泡了两碗。我们坐在帐篷前面的石头上吃,面前是山谷,对面是山。太阳快落了,金色的光铺在山顶上,慢慢往下移。
“好看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她端着碗,看着对面的山。她的侧脸被光映着,线条很柔和。粉红色的冲锋衣上沾了些灰,头发也有点乱了,帽檐下面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。她看起来还是很干净,很安静。像一幅画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一个人出来的时候,也是住帐篷?”
“嗯。不一定。反正有丹姐处理”
“那你这次不怕吗?”我问道。
她想了想。“怕什么?”
“各种。野兽,坏人,迷路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“怕也没用。怕就不来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们安静地吃完了面。她洗了碗,又烧了一锅水灌进保温杯里。天慢慢暗下来,山里的温度降得很快。我加了件衣服,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。
她坐在帐篷门口,抱着膝盖,看着外面。天上有星星了,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,密密麻麻的。溪水的声音在夜里变得很清楚,哗哗的,一直不停。
“南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有更难的路。早点睡。”
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转身准备进帐篷。她弯下腰,掀开帐篷帘子的时候,动作停了一下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。路已经看不清了,被夜色吞了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钻进帐篷里。
我坐在石头上没动。周围很安静,只有溪水声和风声。没有别的人,没有别的声音。这座山里,只有我们两个。
我坐了一会儿,也钻进了帐篷。
——第五章完——第六章 帐篷
帐篷比我以为的要小。
我妈买的那个双人帐篷,在店里的货架上看着挺宽敞,等真正撑开躺在里面,才发现两个人并排躺下之后,肩膀几乎要挨着肩膀。我躺下来的时候,头正好对着帐篷门的方向,我妈躺在另一头,脸朝着我。我们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外面的溪水还在响,哗哗的,没完没了。风从帐篷顶上吹过去,布面微微抖了一下。帐篷里很暗,只有一点月光从外面透进来,照在我妈的侧脸上。她躺着的时候,头发散在睡袋上,低马尾早就歪了,松松散散的。帽子和冲锋衣都脱了,只剩一件速干衣贴在身上。她侧躺着,面朝着我,一只手垫在头下面。
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。
在家的时候,她永远在动。做饭,洗衣服,拖地,看手机,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走来走去,一刻都停不下来。我习惯了她走来走去的样子,习惯了她站着切菜、弯腰擦桌子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侧影。但我很少看见她躺着。她每天很早就起,很晚才睡,偶尔午睡也是关着门,我看不见。
现在她躺在我面前,一动不动。
她的脸离我很近。近到我能看清她左边颧骨上那颗很小的痣,平时根本注意不到。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很白,没有化妆,嘴唇是淡淡的粉色。睫毛很长,垂着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层很薄的阴影。她的鼻梁挺直,从侧面看有一个很小的弧度。她的耳朵也很白,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耳洞,平时戴珍珠耳钉的那个。
她确实是个美女。
这话我说过很多次,在心里。但现在这么近地看着她,感觉不一样。以前是远远地看,现在是在一个帐篷里,伸手就碰得到。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是汗味混着肥皂味,还有一股她常用的那种洗发水的味道。这些味道平时也有,但现在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,变得很浓,往我鼻子里钻。
“南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睡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她翻了个身,变成平躺,两只手放在肚子上。她看着帐篷顶,过了一会儿又侧过来,还是朝着我。
“你交过女朋友没有?”
我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她以前问过,在我高中的时候,当时我随口应付过去了。现在她又问,在这个地方,这个时间,这个距离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相信,“你都大二了。”
“你们管得那么严,我怎么敢交女朋友?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“我们什么时候管你了?”
“还不叫管?高中的时候,我放学晚回来十分钟,你打了三个电话。大学的时候,我说要跟同学去露营,你让我拍了三次照片证明里面有女生也有男生。”
“那是为你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没交。”
她没说话了。安静了一会儿,我听见她翻了个身,又翻回来。她的脚碰到了我的脚,隔着睡袋,很轻的一下。她没缩回去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跟我爸在一起的?”
她想了想。“大一。”
“大一?”我算了一下,“那你跟我爸在一起的时候,才十八九岁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们那时候……”我停了一下,本来想咽回去,但话已经到嘴边了,“做爱了吗?”
她半天没说话。然后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,伸手打了我的肩膀一下。打得很轻,但很突然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就问问嘛。”
“你管得着吗?”
“我这不是好奇吗。”
她没回答。月光下面,我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。她用手肘撑了一下身体,往后退了一点,像是想拉开距离。但帐篷就这么大,退不了多远。
“我们那时候很保守的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怎么可能做这种事。”
“妈,你们是九十年代末的大学,又不是六十年代。九十年代可不保守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
“我懂啊。我们学校图书馆里还有那几年的人口统计数据。大学生的性行为比例,九十年代末已经不低了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“你还查这个?”
“偶然看到的。”
她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她的后背露在我面前,速干衣贴在上面,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。她肩膀很窄,腰很细,从肩膀到腰的线条是往下收的。她背对着我的时候,后颈又露出来了,月光照在上面,白得像一块瓷。
我盯着那个后颈看了一会儿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转过来。”
“不转。”
“我跟你说话呢。”
“就这么说。”
“那我问你,你跟我爸第一次,是什么时候?”
她半天没出声。然后我听见她叹了口气,翻过来,又面对着我。她的脸比刚才红了一些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老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就想知道。”
“大学毕业以后。”她说得很短,像是不想多说。
“在哪里?”
“南山。”
“好了好了,不问了。”我笑了一下,“那你跟我说说,你以前有什么好玩的事。你大学的时候都干什么?”
她看着我,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真的不问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表情松下来一点。她翻了个身,平躺着,看着帐篷顶。
“大学的时候……”她想了一会儿,“我们宿舍有个女生,特别喜欢养仓鼠。她养了六只,放在一个纸箱子里。有一天箱子没盖好,仓鼠全跑出来了。我们四个人半夜爬起来抓仓鼠,抓了三个小时才抓齐。有一只跑到隔壁宿舍去了,我们敲了半天门,隔壁那个女生以为是老鼠,吓得站在床上尖叫。”
她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了。她笑的时候,肩膀微微抖动,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帐篷里听得很清楚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隔壁那个女生跟我们宿舍结了仇,见到我们就翻白眼。一直到毕业都没跟我们说过话。”
“就为了一只仓鼠?”
“就为了一只仓鼠。”
她还在笑,嘴角弯着,眼睛眯起来。月光下面,她的脸变得很柔和。我看着她笑,自己也笑了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我,“你小时候有什么好玩的?”
“我小时候的事你不都知道吗?”
“我想听你说。”
我想了想。“小学的时候,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,去动物园。你早上给我装了一书包吃的,还塞了两瓶水。结果我到了动物园,光顾着看猴子,书包扔在猴山旁边忘了拿。等我想起来的时候,书包已经被猴子翻了个底朝天,吃的全被抢了,水也被拧开喝了。我站在猴山前面哭了半个小时,老师给你打电话,你从医院赶过来,又给我买了一书包吃的。”
她听着,点了点头。“我记得。你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。”
“你那天还骂了我一顿。”
“我没骂你。我就说了一句‘下次记得拿好’。”
“那还不叫骂?”
她没接话。我们安静了一会儿。溪水还在响,风还在吹。帐篷里很暖,两个人的体温把这么小的空间捂得热乎乎的。我觉得有点闷,伸手把帐篷门拉开一条缝。凉风灌进来,吹在脸上,很舒服。
她翻了个身,又面对着我。
“南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来吗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是不来,你一个人在这山里,我不放心。”
她看着我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伸手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。“傻孩子。”
她的手很凉,点在我额头上的时候,我感觉到指尖的触感。她缩回去,翻了个身,平躺着。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月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。她的鼻子,她的嘴唇,她的下巴。她的脖子,她速干衣领口下面那截锁骨。她的呼吸很轻,胸口微微起伏。
我不知道哪来的冲动。
我侧过身,凑过去,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。
很轻,很快,像小时候亲她那样。但又不完全一样。小时候亲她,是嘴唇碰一下就跑。这次我的嘴唇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,感觉到她的皮肤是凉的,很滑,没有一点粗糙。
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然后她抬手打了我一拳。打在肩膀上,力气比刚才大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就是想表示一下对妈妈的爱。”我说,“不行吗?”
她瞪着我。月光下面,我看见她的脸红了,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儿子想表示对妈妈的爱,也不用这么表示吧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有点怪,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。
“那怎么表示?”
“你以前怎么表示的,就怎么表示。”
“我以前也没表示过啊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生气,但底下还有别的东西。我说不上来是什么。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,把睡袋拉上来盖住肩膀。
“睡觉。”
“妈。”
“睡觉。”
我看着她背对着我的样子。她的肩膀绷得很紧,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。后颈还是露在外面,月光照在上面,白白的。
我躺回去,看着帐篷顶。不错的旅程
——第六章完
第007章:第二天
我是被热醒的。
帐篷里闷得像蒸笼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蓝色的布面被晒得发烫。我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,觉得手底下有个什么东西,软软的,带着一点弹性,又很暖。我的手指收拢,捏了一下。
然后我听见我妈「嗯」了一声。
我睁开眼睛。我的手正搭在她胸口上。隔着速干衣,能感觉到她乳房的形状,我的手掌正好盖在上面,五指微微收拢,像刚才那样捏了一下。她正侧躺着面对我,眼睛睁着,盯着我。她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,连鼻梁都泛着粉色。
我像被烫了一样把手缩回来。
「妈,我--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刚才在睡觉,不知道……」
她没说话。她坐起来,低头去整理睡袋,把拉链拉上,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。她的耳朵还是红的。
「没事。」她说,声音闷闷的。「没事没事。」
她停了一下,把睡袋卷起来,又开口了:「小时候你还吃过呢。」
我愣住了。
「什么?」
「你小时候,没吃过我的奶啊?」她把睡袋卷好,用绑带扎紧,动作很利落,也没看我。「每天晚上要含着睡,一拔出来就哭。你爸说你是小流氓,你还听不懂,就知道笑。」
她说完就拉开帐篷门钻出去了。我坐在帐篷里,脑子里嗡嗡的。她刚才说什么?小时候吃过她的奶?我是知道这件事的,每个孩子都这样。但从她嘴里说出来,在这个早上,在这种情形下,听着像一颗炸弹。我觉得自己的脸也热起来了。
我钻出帐篷。她已经在溪边洗脸了,蹲在那里,背对着我。晨光照在她身上,粉红色的冲锋衣上沾着露水。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,也蹲下来洗脸。溪水很凉,激在脸上,把脸上的热气压下去了一点。
「妈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刚才……」
「我说什么了?」她抬起头,一脸无辜,好像刚才那些话跟她没关系一样。
「没什么。」我低下头继续洗脸。
她把毛巾递给我,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帐篷收了,睡袋收了,锅碗洗了,背包重新打好。二十分钟之后,我们站在那块平地上,背后是收拾干净的宿营地,面前是继续往山里去的小路。她背上背包,拉了拉肩带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「走吧。」
上午的路比昨天好走一些。坡度缓下来了,路面也平整了不少,偶尔能看到一些动物的脚印,但没有人。我妈走在我前面,步子还是那个节奏,不紧不慢。
我走在后面,脑子里还在想早上那件事。想她的手,她的脸,她的耳朵。想她说「小时候你还吃过呢」的时候的语气。那个语气太自然了,自然得让我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十一点多的时候,她停下来了。
「饿了吗?」
「还行。」
「先吃点东西吧。」
她把背包放下来,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。我也把包卸下来,走过去。她从包里往外拿吃的,牛肉干,压缩饼干,能量棒。我蹲在旁边,帮她一起掏。
她把包敞着,我伸手进去拿罐头的时候,看见包底有几样东西。叠得很整齐,压在睡袋下面,只露出一个角。
红色的。皮的。有跟。
我看了一眼,是那双华伦天奴。酒红色的鞋面,黑色的鞋底。旁边还塞着一团黑色的东西,半透明的,像是丝袜。再往里面,是一块深色的布料,叠得方方正正,看不出是什么,但颜色很熟悉,是酒红色,跟她那双鞋一个色。
我的手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「罐头呢?」她问。
「在。」
我把罐头掏出来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打开,放在酒精块上热。我坐在她旁边,拿了一根能量棒,拆开,咬了一口。味同嚼蜡。
她带这些干什么?爬山穿高跟鞋?穿丝袜?穿旗袍?在这座山里?
我看了看她。她正低头搅罐头,侧脸很安静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颧骨上那颗小痣很清晰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「怎么了?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「没什么。」我说,「太阳有点大。」
她「嗯」了一声,继续搅罐头。
中午吃完饭,我们继续走。下午的路又难起来了,坡陡,树根多,有些地方还要用手扒着石头往上爬。我妈还是那个节奏,不快不慢。我跟在后面,眼睛盯着她的背影。
她的腰真的很细。每次弯腰的时候,冲锋衣的下摆会往上翻一点,露出一截后腰,皮肤很白,有一道浅浅的脊柱沟。她伸手的时候,腰侧会拉出一条很流畅的线条,从肋骨一直连到胯骨。
她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了。早上那件事之后,她的话变少了,走路的时候更安静。但她走路的姿势没变,还是那么稳,那么直。她的屁股还是那个形状,在速干裤里一扭一扭地往上走。她的大腿还是那么结实,爬坡的时候肌肉绷得很紧。
我发现自己看她的目光变了。
以前看她是妈妈。现在看她是女人。
这个想法让我自己吓了一跳。我把眼睛移到别处,盯着脚下的路。走了一段,又忍不住抬起来。她又出现在我前面了,粉红色的冲锋衣,深灰色的帽子,扎得紧紧的低马尾。她的后颈还是露着,白白的,太阳晒得有点发红。
我想起早上我的手放在她胸口上的触感。软软的。又很暖。
我加快脚步,跟上去,走到她旁边。她转头看了我一眼。
「怎么了?」
「没什么。跟你走。」
她没说话,继续走。我们并排走了一段路,但路太窄,我又退回到她后面。
下午五点多的时候,我们在路边休息。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喝水,我把背包卸下来放在地上。她的背包就搁在旁边,拉链没拉严,露出一个口子。我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里面。
那双红色的高跟鞋还压在睡袋下面,鞋跟从缝隙里戳出来,尖尖的,酒红色。
丝袜塞在旁边,黑色的,半透明的一团。那块深色布料也在,这回能看清了,是一块绸缎的面料,酒红色的,叠了好几层,上面绣着什么,看不太清,但颜色很艳。
我把视线移开,拿起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喝完水,拧上盖子,站起来。
「走吧,还有一段路。」
我背上包,跟在她后面。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。高跟鞋,丝袜,旗袍。红色的,酒红色的,黑色的。这些颜色跟这座山格格不入,跟树、跟石头、跟土路都不搭。它们属于别的地方。属于城市,属于灯光,属于某种我不知道的场合。
晚上七点多的时候,天开始暗了。她停下来,看了看周围的地形。
「这里可以扎营。」
我把背包放下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今天的宿营地在一个山坳里,三面环石,背风。旁边没有溪水,但昨天灌的水还有。我把帐篷拿出来,撑起来。她去做饭。
晚饭还是泡面。我们坐在帐篷前面吃,面前是黑乎乎的山影。天上有星星,但比昨晚少,被云遮了一部分。风比昨天大,吹得帐篷布面啪啪响。
吃完面,她洗了碗,把东西收好。她坐在帐篷门口,抱着膝盖,看着外面。
帽子和冲锋衣都脱了,速干衣的领口被汗浸得有点松,露出锁骨。她看着远处,又发呆。
「妈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还有多远?」
「明天走二十公里。后天就能到中间的补给点。」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从补给点再走三天,就出山了。」
她说完,站起来,钻进帐篷。我跟在后面。今天我故意躺得离她远了一点,尽量贴着帐篷壁。但她还是翻了个身,面朝着我。
月光从外面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还是那么好看。四十岁的女人,在山上走了两天,脸上有汗,有灰,头发也乱了。但她还是那么好看。
「南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话怎么少了?」
「没有吧。」
「有。下午你一直没怎么说话。」
「我在想事情。」
「想什么?」
我看着她的脸,月光下面,她的眼睛很亮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等我说什么。但我最终只是说:
「想明天还有多远。」
她看了我一会儿,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
「睡觉。」
第008章:半夜
帐篷里比昨天更闷。
可能是扎在山坳里的缘故,风进不来,热气全捂在里头。我躺在睡袋上,后背出了一层薄汗,速干衣贴在身上,黏糊糊的。我妈也翻来覆去的,睡袋被她蹬到脚底下去了,她穿着那件速干衣侧躺着,领口松垮垮的,露出一截锁骨。
「热死了。」她忽然说。
「嗯。」
「你不热?」
「热。」
她坐起来,把速干衣的拉链往下一拉,脱了下来。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运动内衣,肩带很细,后背几乎全露着。她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发亮,肩膀很薄,从肩膀到后背的线条很流畅,中间那条脊柱沟往下延伸,一直没入内衣的边缘。她的腰很细,运动内衣的下摆收在肋骨下面,露出一小截肚皮,平平的,没有赘肉。
她肚脐眼是竖着的,很小。
「看什么看。」她把速干衣叠起来塞到脚边,重新躺下来。
「没看。」
「还没看。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」她翻了个身,面对着我。运动内衣的领口低,她一翻身,胸口那道沟就露出来了,很深,两边被内衣托着,形状很饱满。
我移开眼睛。
「妈,你好歹穿上点。」
「穿上热。」她把手枕在头下面,看着我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「怎么,妈妈这里还有男人呢。你算男人吗?」
「我怎么不算?」
「小屁孩一个。」她伸手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,跟昨天一样的动作。
「我二十了。」
「二十也是我儿子。」
我伸手去挡她的手,她缩回去,又点了一下。我再挡,她再点。我们母子两个人在帐篷里你一下我一下地闹起来,空间太小,手肘撞到了帐篷壁,整个帐篷晃了一下。
「别闹了,帐篷要塌了。」她笑着说。
「是你先动手的。」
「是你先看的。」
「你不脱我能看?」
她笑了一声,那种很轻的笑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她转过身去,背对着我,运动内衣的背带很细,勒在肩胛骨下面,露出一大片后背。她后背上有几颗很小的痣,散在肩胛骨附近,平时穿衣服根本看不到。
「睡吧。」她说。
我躺回去,闭上眼睛。闹了一场,身上更热了,但困意也上来了。帐篷外面有风声,远处的林子黑乎乎的,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,很短,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。我听着她的呼吸声,慢慢变长,变匀,以为她睡着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醒了。
膀胱胀得难受。我晚上水喝多了。我坐起来,摸到手机看了一眼,两点五十。
帐篷里很暗,我妈背对着我,蜷着身子,呼吸很轻。我小心翼翼地拉开帐篷门,钻出去。
外面比帐篷里凉快。月亮挂在山坳上面,很亮,把周围的树和石头都照得清清楚楚。我迷迷糊糊地往前走,走到营地边上,找了一棵树。树下有一片灌木,离帐篷大概七八步远。我站在树前面,伸手掏出肉棒,开始尿。
尿了没两秒。
「啊--」
一声尖叫。很近。就在我前面那丛灌木后面。
我整个人一激灵,尿差点缩回去。但已经晚了,我听见那个声音的同时,也看见了。灌木后面蹲着一个人。我妈。她蹲在那里,裤子褪到膝盖,月光照在她身上。她的脸正对着我的方向,我那泡尿的前半截,全溅在她脸上。
她愣在那里。我也愣在那里。
月光很亮,亮得什么都看得清。她的脸,她的眼睛,她的嘴。她脸上有我的尿,从额头往下淌。她的裤子褪在膝盖上,两腿分开蹲着,手还扶在旁边的一棵小树上。她下面穿了一条内裤。紫色的。蕾丝的。而且是开裆的。
那条内裤前面是正常的,但裆部是敞开的,整个阴部露在外面。月光下面,我能看见她私处的轮廓。阴毛不多,很整齐,颜色很浅。阴唇的缝隙很清晰,两片肉唇微微分开,中间那道缝是深色的。她就那么蹲着,那条开裆内裤的边勒在她大腿根上,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。
我们两个人就那么对着。我站着,手里还握着肉棒,肉棒因为惊吓缩了一点,但还是硬的。她蹲着,脸上淌着我的尿,下面穿着那条紫色的开裆内裤。
她的眼睛从我的脸慢慢往下移,移到我的手,移到我的肉棒上。她愣了一下。
就那么直直地看着。
我这才反应过来,赶紧把肉棒塞回裤子里。
「妈……」
「给我滚开。」她的声音很低,很沉,很生气。不是平时那种凶,是真的生气了。
我转身就走,连跑带颠地回了帐篷。我钻进去,躺下来,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过了大概一分钟,她也进来了。她钻进来的时候动作很大,帐篷又晃了一下。她躺下来,背对着我,离我远远的,几乎贴着帐篷壁。
帐篷里很安静。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她的呼吸很重,很粗,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。
我盯着帐篷顶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。她蹲着的样子。月光照在她脸上。
我的尿从她额头往下淌。她的紫色开裆内裤。她的阴部。她的眼神。她看我的肉棒的时候,那个眼神。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十分钟,可能二十分钟。她忽然开口了。
「南山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刚才的事,忘掉。」
「好。」
「我说忘掉,就是忘掉。不许想,不许提,不许跟任何人说。」
「好。」
她不说话了。我也没说话。帐篷里又安静下来。但我知道她没睡。她的呼吸虽然稳了,但偶尔会快一下,然后又压回去。她也没动,一直保持着那个背对着我的姿势。
我想闭上眼睛睡觉,但睡不着。一闭眼,就是那个画面。她蹲着的样子。月光下的紫色。那道缝。还有她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的东西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生气,肯定有。但除了生气,还有别的什么。我说不上来。
我翻了身,背对着她。我们两个人背对背躺着,中间隔了半个帐篷的距离。
空气又闷又热,我的后背全是汗。我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,变深了。她可能睡着了。
但我没有。
第009章:白天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光晃醒的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帐篷里很亮。我妈不在旁边。我坐起来,看见帐篷门开着一条缝,外面有脚步声。我穿好衣服钻出去,她蹲在溪边洗脸。她今天洗得很仔细,用手捧水,一遍一遍往脸上泼,然后用毛巾擦,擦完了又把毛巾浸湿,再擦一遍。她脸上早就干净了,什么都没有,但她还在擦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,也蹲下来洗脸。溪水冰凉,浇在脸上很舒服。我偷偷看了她一眼。她的侧脸很平静,看不出昨晚生过气。但她的动作比平时用力,手背在脸上搓了两下,搓完又觉得不对似的,又用清水冲了一遍。
「妈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脸都洗了三遍了。」
「怎么了?」
「都说了,那个东西是干净的。你是医生,你还不知道吗?」
她转过头看着我。目光很冷,像手术刀一样。「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以为我不知道尿是无菌的?你以为我不懂生理学?」
「那你还……」
「这是心理作用。」她把毛巾往盆里一扔,水溅出来,「你不懂吗?就算知道那是干净的,但那是尿。那是尿溅到脸上。你试试看?」
我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端着盆往回走。我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今天穿了一条深灰色的速干裤,比昨天那条更贴身。臀部的轮廓很清楚,两瓣肉在裤子里随着走路一扭一扭的。腰还是那么细,从背后看,肩宽和胯宽的比例很完美。
回到帐篷门口,她蹲下来收拾睡袋。叠了两下,忽然又抬手在脸上擦了一下。
脸上什么都没有,她就是擦了一下。擦完她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,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叠睡袋。我站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她把睡袋塞进包里,拉上拉链,站起来背上包。然后她又抬手,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,像是那里还有什么东西没弄干净。
「走了。」她说,声音很平。
我背上包,跟在她后面。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,像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。
我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后脑勺。她的低马尾今天扎得比平时紧,一丝碎发都没漏出来。脖子后面那块皮肤还是红的,不知道是晒的,还是她刚才洗脸的时候搓的。
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她忽然又抬手擦了一下脸。这次是左边脸颊,用手掌抹了一下,很快,像在赶一只蚊子。但我看得清清楚楚,她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「妈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又擦了。」
「擦什么了?」
「脸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你擦了。我看见的。」
她没回头,但步子慢了一点。「你管我擦什么。」
「我跟你说了,那是干净的。」
「我知道是干净的。」她的声音有点闷,「心理作用你听不懂吗?就算知道是干净的,但那是尿。尿溅到脸上。你能当没发生?」
「能啊。」
「你能,我不能。」
她加快了步子。我跟在后面,不再说话。我们沿着山路往上走,太阳越来越大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她走着走着,又抬手擦了一下脸。这次我没吭声。她擦完,手放下去,继续走。过了大概五分钟,又擦了一下。
我心里想,她这是在跟自己的脑子较劲。她明明知道脸上什么都没有,但就是觉得有东西。这种感觉我懂。小时候有一次被同学往脸上扔了一把沙子,洗了好几遍,接下来一整天都觉得脸上有东西。
但她不用擦这么多次。
我看着她擦脸的动作,忽然想起昨晚那个画面。月光下面,她蹲着,裤子褪到膝盖,紫色的开裆内裤,中间的缝隙。那道缝。我只看了一眼,但那个印象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。她那个样子,应该只有爸爸看过吧。结婚这么多年,她身体的样子,只有爸爸知道。
「嘿嘿。」我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「笑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」
「你过来。」她站在帐篷门口,手里拿着收拾好的睡袋,往我怀里一塞。
「把这个塞包里。快点,今天要走二十公里。」
我接过来,低头塞包。她看着我,看了好几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我蹲在地上,一边塞睡袋一边想,今天晚上得找个机会跟她聊聊。怎么聊?不知道。但总得聊。
那双高跟鞋,那件旗袍,那条紫色内裤,还有昨晚那个画面。总得说点什么。
收拾好东西,我们出发了。今天我妈走得比前两天快,步子迈得很大。我跟在后面,紧紧追着。以前我走在后面,中间隔个三五步,今天我只隔一步。她快我就快,她慢我就慢,她停我就停。她喝水我也喝水,她擦汗我也擦汗。我不敢乱动,不敢乱看。就盯着她的后脑勺。
她扎的还是低马尾,后颈露在外面。今天太阳大,后颈晒得有点红。她的耳朵也是红的,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。棒球帽压在头上,帽檐下面几缕碎发垂下来,随着走路的节奏晃。
走了两个多小时,她在路边一块石头坐下来休息。我也坐下来,坐她旁边,挨得很近。她挪了一下屁股,离我远了一点。我又凑过去一点。
「你干什么?」
「歇会。」
「那边有地方。」她指了指对面那块石头。
「我想坐这边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她拿出水壶喝水,我也拿出水壶喝水。她抬头看天,我也抬头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高。她低下头,我也低下头。她转头看我,我冲她笑了一下。
「你有毛病啊?」她站起来,背上包,「走了。」
我跟上去。还是紧紧跟着。她走路的节奏我跟得很准,她往左我往左,她往右我往右。她在前面,我在后面,中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。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汗味和肥皂味混在一起。我看着她后颈上那几颗小痣,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上下移动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坐在石头上啃能量棒。我坐她对面,一边啃一边看她。
她吃完一根,掏了掏包,又拿出一根。我伸手去接。
「干嘛?」
「帮你拿。」
「我自己有。」
「我帮你拿着,你腾出手来。」
她看着我,把能量棒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撕开包装,又递回去。她接过去咬了一口,一边嚼一边看我。
「你今天怎么回事?」
「什么怎么回事?」
「跟个跟屁虫似的。」
「我是你儿子,跟着你不是正常的吗?」
「正常是正常。但今天你有点……」她没说完,摇了摇头。
「有点什么?」
「有点烦。」她说完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又抬手在脸上蹭了一下。动作很轻,很快,像条件反射。她自己也愣了一下,然后把手放下来,背上包。
我站起来,跟在她后面。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,爬了一个陡坡,又下了一个陡坡。上坡的时候她在前面,我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的屁股在眼前一扭一扭地往上走。她爬坡的时候,臀部的肌肉会收紧,裤子绷出两道弧线。大腿根的肉也绷得很紧,内侧没有一丝缝隙。
我想起昨晚那条紫色内裤。它勒在她大腿根上的样子。那两道印子。她的皮肤很白,内裤的边勒出来的印子肯定是红的。我看着她的速干裤,试图从外面猜那条内裤今天穿没穿。看不出来。
下了坡,路平了。她又加快了速度,我紧紧跟上。走着走着,她忽然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我差点撞到她身上。
「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?」
「路窄。」
「这路哪窄了?」她指了指旁边,「三米宽的路,你非贴着我走?」
「我怕你摔了。」
「我走了两天了,没摔过。」
「那是前两天。今天不一定。」
她看着我,叹了一口气。「南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?」
「没有。」
「真没有?」
「真没有。」
她看了我一会儿,转身继续走。我跟上去,还是紧紧贴着。她走了一段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我没说话,冲她笑了笑。她没笑,转过头继续走。
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她忽然停下来。这次是真的停下来,转过身面对着我。
「南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昨晚看到了什么?」
「没看到什么。」
「没看到什么?」她盯着我的眼睛,「你看到了。我知道你看到了。」
「看到什么了?」
「你别跟我装。」
我看着她。她站在我面前,双手叉着腰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耳朵尖是红的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颧骨上那颗小痣很清晰。
「妈。」
「说。」
「你晚上穿的那个……」
「闭嘴。」她打断我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「昨晚的事过去了。我说过了,忘掉。」
「我没提昨晚。我说的是你包里那个。」
她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很快,但我看见了。
「包里什么?」
「你包里那个……红色的东西。」
她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吹得她的碎发在额前飘了一下。
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慢。然后她又抬手,在脸上蹭了一下。这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「你翻我包了?」
「没翻。就看了一眼。」
「什么时候?」
「昨天中午。」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这次走得很快,步子很大。
我跟在后面,不再贴近了,隔了两三步的距离。她走了一段,忽然又停下来。这次没回头。
「南山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有些事,你知道了不好。」
「我已经看到了。」
「看到了也可以当没看到。」
「我做不到。」
她转过身来,看着我。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,生气,无奈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然后她又抬手蹭了一下脸。
「走吧。」她说,「还有十公里。到了宿营地再说。」
她转过身往前走。我跟在后面。这次我没有贴近,但也没有拉开很远。就隔着那么两三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她的背影在我前面,粉红色的冲锋衣,深灰色的帽子,低马尾一晃一晃的。太阳在西边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到我脚下。
我踩着她的影子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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